十六业

【短篇回顾汇总】来自五月的推荐

全职高手周叶粮仓:

1. 心花放 by iloveyou  【校园paro,甜萌】




2. 直播中的意外 + 打脸啪啪啪 by 热汤 【B站游戏实况区up主周&叶】




3. 论口红的正确用法 by 露舟 【娱乐圈paro,小甜饼】




4. 出门遇见鬼(上) + 出门遇见鬼(下·完) by 雀行十里  【万圣节paro,肉香】




5. 独守在野 by 扇扇眠森  【民国paro,前世今生】




6. 室友的男朋友已经把他惯成这样了居然还要接着惯 by 大酱菌的小福桑  【原著欢乐向,老魏视角的第一人称】




7. 丧尸的饲养法则 by 雷小菜  【末世丧尸设定】




8. 他比枪炮更温柔 by 割肉寻欢  【架空星际梗,恰似星空浪漫】




9. 夏日短长 by 郁州  【校园paro,告白环节超甜】




10. 眼中唯一 by 小乐清水子  【 原著向,轻松欢乐,真爱就是一顿吃他八个菜】




11. 我们结婚吧 by 葛生  【原著abo,520+521合体祝福】




12. 名为你的奇迹 by 眉间書  【原著背景,周叶已交往设定,周泽楷写给叶修的一封信】




13. Think of me by 风波里  【原著退役后设定,温馨向】




14. 怜爱一叶,你们有责 by umidonotknow  【原著向,一叶之秋视角】




15. 从未想过的相遇 by 千和安  【架空,养子周x贵族叶】



「周叶」独守在野 (短Fin.)

扇扇眠森:

*民国paro,私设如山


*二万五千字一发完结,大半个月不更文我给大家赔罪了OTZ


*并没有BE,信我!




>>>>>>


楔子


开头一段肉


周泽楷被欢潮拍击得胸腔发疼,本能的恐慌散去后竟是浓郁的酸涩悲凉,他的瞳仁被泪水浸湿,眸底凶光也被水纹翻荡上来,铺在虹膜之上,收束成一道后再凄惨地散开。


“叶修,”他喊得咬牙切齿,似乎要将这两个字分段啃咬,嚼碎了之后再吞下肚,“你不该牵扯……革命。”


沁凉的天是森冷的蟹壳青,其上再晕开一朵湿黄而陈旧的月,浸出满当的暧昧香甜。叶修要缓气,他将眼珠转往窗外,透过细密精致的镂花缝隙去鉴赏那弯白玉,胸膛起伏,五指未松,稳稳当当托着枪把,即便眼底尚且迷离不明,也不妨碍他把话说得透骨清醒,从容清淡的味道丝毫失不掉。


“你要找好了立场再来劝服我……我不可能输,所以你不可能赢。”


他将食指搭上扳机。


“从我身上下去。”


 


>>>


 


料峭的寒气褪走,天气也尚未来得及热起来,四月季春,惠风和畅,时候不早不晚,无需“却拥貂裘怨早寒”,直奉皖各系的高层士官们便要在央政的邀请下组织围猎,和谐友爱兄友弟恭一番,附庸武帝霸上林的那类风雅,美其名曰“强健体魄,良性竞争”,噱头抓得好,越想要藏某些心思,就越是藏不住。


这年将地圈在南京幕府山,时节正好,草木葱茏又不至于太过繁茂,雨下得不算勤,山道便也明晰。万物复苏,猎物丰足,可使人放心去争去夺,暗流涌动起来也方便些。


远观山体苍翠延绵,完完整整一条山脊纵贯东西,起伏苍劲,主次分明,用来狩猎,是中规中矩一块地。叶修素来懒得参与此类活动,今年却异,万般无奈被央政一通电报逼来此处,就算再是懒得,毕竟头子发话,说得又客气,这点面子必须得给。


夹萝峰下有一方平整旷野,被修整成一处马场,叶修没兴致跟人上山折腾,但人来都来了,一直留在营帐也说不过去,只得就近娱乐,来了马场挑马,与几个老友混玩,权当蹉跎春光。


黄少天相中一匹帝释栗毛,当即翻身而上,要与叶修一较高下,他牵着缰绳引马围着叶修绕圈,喋喋不休地邀战。闲也是闲着,叶修嫌烦,也就欣然应了,挑一匹乌云踏雪,热身两圈,定好赛道,便要开始。


一声令下,二骑并排,如同离弦之箭,风驰电掣迸射而出,一乌一栗,一似鬼魅一似焰苗,恰若流光飞电。嫩绿浅草刚没马蹄,在起落踢踏带起的风下左右摇曳,舒展身姿,两人都没留余力,冲得如疾风怒流,鹰拿雁捉,马鬃随风翻扬涌在空中,击风荡雨,摄人心魄。


一轮角逐,叶修拔得头筹,黄少天被挑起斗志,喊着速速再战,叶修摸着马脖子,推辞道:“不玩了不玩了,和你有什么可玩的,文州,也管管你的副官,真要吵死人了。”


喻文州听他讲话,整理前襟排扣站起身来,温和微笑道:“您说笑了,叶上将策马驰骋的风姿,我们都还未观赏够呢。”


“风姿?夸谁呢?”张佳乐在一旁出声,闻言也站起来,抹一把脸,“山上围猎狐兔,咱们山下便围猎老叶如何?”


这提议好,一呼百应,叶修也不扫兴,笑道:“好啊,都来,输了不许哭啊。”


于是各色骏马扬蹄飞驰,在春草绿浪中激流勇进,蹄声如阵前擂鼓,划一有劲。头两圈势均力敌,你进我退,我退你进,马鬃马尾牵起一道荡漾起伏的线,波澜有致地前凸后翘,力道饱足,又不失紧迫节奏,使人赏心悦目。


你追我赶,没个高下,黄少天觉得没意思了,发话道:“是谁方才狮子大开口吞下十头猪?不是要让咱们哭吗,还不发威,待会儿可迟了!”


四周响起几声附和,喻文州笑而不语,张佳乐倒是爽快一扬马鞭,笑了:“老叶他是扯谎不打草稿,三圈都快跑完,没留力,破功了呗。”


叶修哈哈一笑,听完也不回头,身体前倾,凝神聚势,双腿夹紧马腹,在一列并驰马头中拍起浪尖,迎风突往前方,诚意十足地带头领跑去了。众人一阵嘘声,纷纷加鞭而上,又是一轮虎啸龙腾,风生水起。


叶修骑术精湛,各位老友心知肚明,此番角逐也就图个开心,倒并不是真要一决高下,拼个你死我活。可现今他独领风骚,还不知谦虚,自然也没人想夸他。黄少天嘘道:“看他那样儿,不比了不比了,我们都离老叶远点,让他自个儿疯跑吧。”


叶修听了,加鞭一跃,回过头来笑道:“追不上就直说啊,偷偷夸我什么呢?”


谁夸你啊?众人一阵失语无言,无奈瞅着那匹乌骓四只白蹄踏云踢雪,心道若是有谁能来拍他一头,那就真是老天爷开眼,为大家出一口气了。


 


凑巧今日彩头大胜,叫天天应叫地地灵,有一人陡然出现,来得巧妙非常,一骑白驹胜雪,摩西分海般破开嫩绿牧草,不多时,就被稳稳当当地送到叶修侧后来。


叶修讶然回望,原是一匹爪黄飞电,马背上驮着一位年轻人,眉眼生得俊朗清逸,微微垂面,唇角拘束地抿着,透一股属于学生的纯良温驯,但他做的事却不如面上这么谦和老实,只差半条马脖子,就要与叶修并驾齐驱。


他本想等人先开口说话,可又一圈赛程,对方沉默依旧,叶修好奇,于是主动询问道:“你是谁?”


年轻人却不答他,稍微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又迅速沉寂下去,闷不做声紧缰控马,与他保持半条马脖子的差距,不多不少,显然是刻意拿捏着。


叶修更觉得好玩了,故意减速下来,要看他如何应对,果不其然那人也跟着撤手,不差分毫再落到叶修身后,保持原状,照样一声不吭。


五圈赛程跑毕,叶修勒马停缰,稳稳刹在终线,身后那年轻人也跟着冲将上来,果决弃掉再挣一挣或可拿到的平局,及时摁下速度,隔着半个马身位蹿入线内。


这可真是稀奇了,叶修莫名其妙,引马绕过地上草垫,转去人前。


“你是学生?”


年轻人点头作应。


“知道我是谁吗?”


年轻人将眼神落到他身上,彻头彻尾扫视一遍那套德式军装。


“当官的。”想了想,他又补充,“……帝党直系的狗。”


叶修听了也不生气,好奇地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南京央大。”


“是个好学校。”叶修哦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私人爱好。”


“那你玩你的啊,“叶修问说,“为什么和我赛马?”


“……不服气。”


哦,原来如此,这倒不难理解,搞革命的高等院校里养出来的学生,遇见一个帝党军官,想当然不能服气。叶修了然,又问:“怎么不再加把劲儿,赢了我不是更爽?”


“赢不了。”周泽楷自然看出叶修没尽全力,也没想过叶修真有那兴致跟他一个学生仔较劲。他将好看的眼睛垂下去,不是难堪的意思,而是单纯要换个地方瞧,语气也稳健得很,“平局,更丢脸。”


叶修一看,一听,笑了:“挺有个性,你叫什么?”


“周泽楷。”


“哪个楷?”


“……”他沉默了几秒,“木皆楷。”


 


缘起缘续,能成就一段好故事,这当真是个极好的缘起,自然也得配一个极好的后续。叶修当然不是没有怀疑过这是一个高明巧妙的谎言,而是怀疑错了方向。


要去南京国立央大查一个学生的资料与档案实在是很简单,一通电话招呼下去,自然有人替他办妥。周泽楷,确有此人,数学系大四,大三一年在德国柏林大学留学做交换生,今年回国归校,不仅品行皆优,外形良好,还有空闲组(哦)织(哦)请(哦)愿(哦)游(哦)行,是个苗正根红热血满怀的革命追随者。


将这份资料牵丝拉线,能分析出颇多情报。例如周泽楷的出身,例如周泽楷的组织能力领导能力以及影响力,例如柏林大学对他的影响该有些什么,例如海外留洋接受先进思想洗礼对他的影响该有些什么,还例如,他现在在做什么,将来想做什么。


虽然这些资料所述内容,跟那日他留给叶修的印象稍有出入,不过要摸清这条也不算难,叶修可以找人问,找许多人问,不论学生还是教员,甚至负责镇压游行的警察,挨个问过去,都异口同声整齐划一,都说对的,是有这么个人,是有这么回事。


乌木窗棂的外缘被常年不休吹拂的风掰开了许多细白柔弱的缝隙,这些缝隙像爬虫一般蜿蜒蠕动,一直蔓延到了窗牖尽处。叶修立在窗框面前,薄呢风衣随随便便攀在肩头,臂膀与手肘都蜷在衣料之下,只探出一只莹白单薄的右手,修长白皙的手指并拢叠起,夹着那张写满资料的纸片,并且还不时地、轻微地抖动一下,好将柔软的纸页撑起,方便他阅读。


若要把话说实在,周泽楷,就凭这个人满当十页纸资料透露出来的信息,就足够让叶修对他产生兴致。对旁人来说,这样的精英学生也并没有多不得了,央政里的精英多如牛毛,何况这还是个要支持闹革命的精英学生,不专门找茬戏弄他便很好了,谁还会对他有什么想法、产生什么兴致呢。


不过这兴致倒无关其他,只有一条,那就是有利可图,有用。谁叫碰见他的偏巧是叶修。


 


四月春亡,风带上了丁点夏日的潮气,叶修被吹得鼻尖发痒,于是阖窗回身,将这份纸单轻轻放回沉香木的圆几上。他将双臂支起,一边一条贯进风衣剪裁有度的袖管里,然后收手向上将衣领翻好,拍整衣摆,活动脖颈,思索片刻,又反常精细地将柔顺额发拨弄齐整,摆好姿态,算算入戏十分,这才满意抬腿跨出门厅。


他不紧不慢穿过修剪平整的草地,再走出那扇足有三人高的、盘花漆铜的铁门,姿态悠闲地踩着街沿走远了。


南京央大不难找,叶修步行穿过长街,随意招一辆黄包车来,掀起风衣略长的下摆,悠然一坐,片刻颠簸,便可远远看到由四只棱角分明的石柱撑起的宏伟校门。他付过钱登上石阶,越过成排的铁艺路灯,稍微低头,混在一群学生中踏进校门,随便找人问了路,靠边沿着栽满长青树的大道,径直前往图书馆。


地道的爱奥尼亚式柱廊立在眼前,纤细感中透出属于学术的独特厚重,叶修绕过前庭当中一坛英国玫瑰,推开木质的侧门,侧身挤进,向过路的教职人员点头致意,鞋底一转,攀上盘旋的木质楼梯,往阅览室走去。


书会的学子们都聚在这间窄小的隔间内谈天论地,砖石与墙瓦蔽不掉他们紧随时代潮流而日益膨胀充实的梦。叶修就这样大方推门进去,声响不大,有人看过来,见他一身皱了的衬衫,外头却罩一件笔挺风衣,有些不伦不类的味道,人的气质随意稳重,面容却又年轻,两相糅合,令人一时难以判断他是学生还是老师。


有学生上前问他,语气温和有礼:“先生,请问您是……?”


叶修沉吟两秒,像在措辞,片刻笑道:“我姓叶,来这里寻人。”


“叶先生,您好。”学生点头,“请问您要找哪位?”


叶修不忙答话,稍微探身出去,眼神轻快地囫囵一遍室内陈设,最终停留在最前一排的老旧课桌处。他将手抬起来,往那个放向一指,笑着说:“嗯……我找他。”


 


周泽楷在同学的提醒下抬起眼睛,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一块柔软而纤细的阴影就向着他罩下来,挡住窗口透进来的阳光,轻轻柔柔覆在他手中摊开书本的雪白扉页上。


他将眼神聚好焦,认出来人后,轻微地皱起眉。


沉默片刻,他先出声了:“是你?”


“嗯,是我啊。”


像是站着嫌累,叶修背过身体,双手后撑倚上课桌,他将头颅侧回,眼珠往下一滑,好让两人视线交接。叶修的眼珠是细致的黑,里面能看到一点笑意,他不偏不倚看着周泽楷,周泽楷有点不自在了,垂下眼睛。


可叶修这话,答了等同于没答,他只好再问:“有事?”


“对。”叶修还是答得利索,“这不是找你吗。”


周泽楷一愣,像是不知该作何反应。不知如何反应,他索性不反应了,将目光撤回来,重新落回书上,端起优等生独有的清高做派,抿起嘴唇,凝起眼神,通身透露起他的心无旁骛。


“这是什么……《呼啸山庄》?”叶修不受影响,换个路子继续打扰他。他将腰压低,用指尖在书页上划一个圈,好奇地问,“你喜欢这样的书?”


“随便看看。”


“噢——”拖长,提高,转折,收尾,“觉得如何?爱得绝望?恨得入骨?”


周泽楷眉头刚松,这时又慢而轻地蹙了起来,姿态像是在忖度叶修的问句,又像是单纯在觉得旁人聒噪。叶修不乐意了,白皙指骨在纸面上轻点乱移,搅乱周泽楷的视线,可周泽楷说不理他,就不理他,眼神依旧牢牢钉在书页,不溢出分毫。


“这孩子,怎么不理我啊?”叶修纳闷了,无奈将手挪开,探去风衣外兜,两指捻住烟盒欲往外掏,可这动作尚未进行一半,原本稳如泰山的周泽楷动了,他忽然伸手扣住叶修手腕,不松不紧,指腹微微发烫,叶修一怔,讶然问道:“做什么?”


“阅览室。”周泽楷皱着眉,“别吸烟。”


叶修了然收回手,哦了一声:“那你带我出去。”


周泽楷的眉头拧紧了,手掌也一道拧紧,叶修渐渐摸到他说话的习惯,也不急,伸手帮他把书合上,等着他想,周泽楷看他一眼,顺手抄起来夹在肘侧,然后站起身,一路拉着他推门而出。


 


叶修靠在走廊尽头的墙根边,得偿所愿让兜中烟盒见了天光。


他合拢指根,想从微皱的金箔纸里捻一支香烟出来,奈何盒中存货不多,他屡试无果,只能将这方小巧纸盒翻转过来,轻轻一抖,让它自发吐露秘密。


“你姓叶,”周泽楷声音听起来清澈有礼,内容倒很尖锐直接,“你是叶修。”


语气笃定,地地道道的一个陈述句,叶修手腕一顿,印着摩登女郎的收藏画片自烟盒中跌落凡尘,痛摔在积满灰尘的老旧地板上。他倒没去怜香惜玉,逆着光回过头来,先将滤嘴含进唇间,含含糊糊地开始说话。


“是的,我是。”他没有推脱隐瞒,爽快点头承认了,“你认识我,省事。怎么样,和我谈谈?”


周泽楷摇摇头。


“不愿意啊?”叶修不解地瞪圆眼睛,分析道,“为什么?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泽楷:“……”


周泽楷沉默片刻,抬起眼睛:“为什么找我?”


“不为什么,”叶修眨眨眼,“咱们先聊聊,交个朋友?”


 周泽楷:“……”


叶修等了一会儿,确认周泽楷是真的无语了,他将香烟自唇边取下,借用含着滤嘴而微微启开的这条唇缝笑了笑,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周泽楷对面,伸手将他手肘下的书本抽了出来。


“这个故事不好。”叶修低头打量装帧封面上墨笔描绘的凄凉荒原,他把书放平,对着窗口,荒原上开满的石楠花便统统暴露在阳光下,“隐喻也不好。有这空闲时间,不如多关心时政,窝在这象牙塔里,能做什么?”


周泽楷像是一直在专心致志地扮演心不在焉,听闻这话,终于正眼看了叶修,嘴唇一抿,好像听见什么笑话。学校是清净地,是象牙塔,可象牙塔里的信徒也最易煽动。他还想问呢,叶修一个帝党上将,究竟是哪里来的胆子闯这龙潭虎穴?蚂蚁还能啃死象呢。


叶修不太满意周泽楷这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态度,又把手里的书塞了回去。周泽楷伸手去接,被书本反上来的光斑杀得眼球生疼,他还没拿稳,叶修却出尔反尔,又收手了,周泽楷没见过这样耍赖的,下意识收紧手指,却不知道惹到了叶修哪里,这人将书抢了,直接从楼上扔了下去。


周泽楷:“……”


“不许去捡。”叶修收回手,笑眯眯看他眼睛,“换一本书看,看你喜欢的。”


“……看什么?”


“《国家与革命》,” 叶修说,“我陪你看。”


 


谎言的寿命总是长青,只要无人点破,撒谎者便总沾沾自喜,以为自己仍身在暗处。周泽楷没什么动作,叶修也没什么想法,他俩各有目的,心怀鬼胎,演到一起算是凑巧,最后还能凑出一点真情实感。


央政接到秘密指控,直言上将叶修与南方革命党派关系密切。敏感时期,越是匪夷所思的话越是危险,空穴来风简单一句,方圆十里都闻风而动。北方混战,南方拉锯,要是哪位帝党上将暗中支持共和革命,那可不是要翻天啦。


周泽楷出身KGB,听惯了红场的钟声,让他扮一个支持革命的楞头学生,还算挺手到擒来。要监察叶修是否与南方革命党人有勾结,投其所好引蛇出洞——虽然都是老套伎俩,但大概是返璞归真,效果竟然出奇良好。


通常情况下,要是一件事发展得过分顺利,那多半是陷阱没跑了。叶修疑他倒不奇怪,怪的是叶修信他,试探没几句,表情态度跟着换,给他荐书,跟他谈心,举手投足,还十足的良师益友作态。


这作态落在周泽楷眼里,有多虚伪,就有多迷人。


欲擒故纵,欲迎还拒……这都能做得坦然从容又漫不经心,几乎叫人感佩。


这让人怎么舍得怀疑?


 


剧本开头写好了,往后进展起来也更活泛。


寻了一次,就有二次,月余来,叶修总到学校来找周泽楷,两人见面,也没什么要紧事,通常各摞一叠书,并肩穿行在排成山岳的书架之间,你拿一本,我拿一本,不嫌累似的逛一整天。若不然,就搁一本书在面前,叶修指指点点,周泽楷写写笔记,都挺乐在其中。


立夏过后,天气逐渐闷热,风也黏滞,蒸着早来的暑气上翻,将河畔树荫下的学生都卷来了图书馆。短衫,百褶裙,方口皮鞋,四处都是抱着书的男女学生,没了空闲桌椅,光是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周泽楷没辙了,只好带着叶修去人少的顶楼。背阳的扶梯角有一块洁净的石台,叶修站在面前看了看,挺满意,拉着周泽楷并排坐下,他照旧叼着一根细长香烟,没有点燃,只堪堪衔在雪白齿列之间,用舌尖勾弄逗玩。白净的衬衫袖口翻卷到手肘,露一截白皙消瘦的小臂,他用这截手臂撑住下巴,侧着头,看周泽楷读书。


午后的阳光很懒,支撑不住似的,全都倦怠地扑进窗口,再踉踉跄跄覆倒在叶修肩头,没一会儿叶修就犯困了,迷迷瞪瞪齿间一松,烟“啪嗒”落到地上去,他整个人一歪,不由分说倚向了周泽楷的肩窝。


成心还是无意,难说。叶修像是瞄准了倒,倒准了,也不打算再挪开了,直接没了直起腰杆的力气。周泽楷是成心还是无意,也难说。他僵了一僵,又放松下来,而后不急不恼地任由叶修蹭在身上,手里的书没有再翻页,陪着叶修一路坐到霞光满天。


叶修甫醒来,视野里便烙进大片的橘红浓金,他觉得刺眼,半眯着眼睛动了动,肩头的制服外套滑落下去,被周泽楷半路截住,又重新回到他身上来。


“我这是睡了多久啊。”叶修打了个哈欠,眼角有一点泪花,晚霞艳光太盛,他想闭眼,周泽楷的手就贴上来了,帮他挡着。


叶修将额头侧了侧,贴着周泽楷脖子上的皮肤:“小周,怎么不叫醒我?”


周泽楷道:“你睡着了,不吵。”


“我哪吵啊?”叶修不乐意了,把脑袋支起来,肩头的外套被他拿下来铺叠在腿上,“肩膀麻了吧?我给揉揉?”


周泽楷想说好,但这就不够体贴了,只能忍住:“不用。”


“那算了。”叶修立即放弃,他也不是真想帮周泽楷揉肩膀。


周泽楷还没遗憾完,叶修却像有感知似的,又贴过来了,不太正经地问:“好小周,你为什么不叫醒我?枕着你肩膀睡不是最舒服的,我想枕着你的腿。”


他靠着他耳朵,声音很小,越贴越近,就要挨上去了。周泽楷心跳加速,觉得耳根发烫,微弱的薄红色不受控制地全爬了上去。他知道是叶修故意问的,甚至靠着他入睡,那些毫无防备的样子,也早已经在他的剧本里编排妥当了。


周泽楷不吭声了。


叶修没招到他,顿时觉得好没意思:“又来了,怎么老是不理我?跟块木头似的。”


周泽楷摇头,漂亮的眼睛移过来,又笑了,也是故意的。叶修一挑眉,忽然伸手将他手中书本抽走,端平了半举起来。


霞光被遮挡干净,在两人颊侧营造出一块镶金嵌玉的阴影。周泽楷错愕地抬起头,叶修正盯着他,眼睫交错,周泽楷看清了他虹膜里的纹路。


于是双唇相触,春风也化作细雨,叶修探舌进来,一股甜意自齿舌之间溢出,全被周泽楷含进嘴里。叶修一手举书,一手伸上来勾住他因嫌热而半散的领口,又拉又拽。他的舌尖相当刁钻,毫无迂回之意,目的清晰地舔开周泽楷的唇缝,舔过齿列,香艳隐秘地索求起回应。


大事不……妙……


周泽楷还没想明白有什么大事要不妙了,就被这一吻彻底吻懵。他的心脏骤紧又膨胀,疯狂鼓动起周身血液绕体奔流,它们翻滚沸腾,将悸动与绝望蒸馏提纯,一层一叠堆至顶峰。


温热的口腔里只剩下叶修甘甜柔软的气息,混在呼吸间,一丝一丝渗漏进胸膛,而残留神识却要把它们分毫不差替换为冰凌刀刃绳索刑架,从四面八方劫持他的咽喉,再转送到叶修手里。


心脏的剧烈搏动拖拽住周泽楷,将他往悬崖推搡。周泽楷木然转动眼珠,叶修似乎还是笑着的,没有太多狡黠的味道,笑意很柔软。他用眼神给了他一个拥抱。


周泽楷忽然感觉到一阵很淡的绝望。


吻完了,叶修细细喘着气退开,面颊上浮了一层很浅的珊瑚色,很好看。他缓了片刻,才似笑非笑地打量起耳根红透的周泽楷。


“小周……这么纯情啊?”


周泽楷还没完全回神,呆愣木讷地将叶修望着,心里一时不知是该为叶修的演技鼓掌叫好合适,还是该承认玩不过他赶紧退出游戏合适。


但倘若理智可以随便抵挡诱惑,世上便没有华美绮丽的恋情。人说最高明的谎言,通常是由五分真与五分假亲密无间地交织糅合一起的。这一点上,周泽楷自认是比不过叶修了,他接近叶修的确带有目的,编出一个谎言,就要靠无数个谎言去圆。而叶修,他到底有几分假,又有几分真?


而这几分真,叶修又用在何处了……


会降临到他身上吗?他想知道。


“叶修。”周泽楷仿若当真起了炎症一般,他觉得嗓口发烫,好似气流过喉都能擦起火星,“……你不能骗我。”他说。


叶修一愣,又在他脸颊上啄了一口:“傻了?我哪骗过你啊?”


周泽楷看他一眼,突然撑臂上前,他将叶修圈困在墙壁与胸膛之间,四目相对审视半晌,再带着十二万分决然的意味,拜服般地、不留退路地吻上去。


 


星星之火自南方燃起,之后愈演愈烈,从学工燃到校长,一大批人通通甩手不干活了,要罢课罢工搞演讲。学生拥着横幅涌上街头,喊着民主要自由,违逆时代潮流者死的口号,神州大地热闹非凡,好一片革新进步,大火燎原的美好景象。


在这当口,叶修自然不能一直呆在南京,五六月往返广州几次。要往何处去,要办什么事,他出行时不提,但回来总有消瘦与疲态,周泽楷一目了然。


周泽楷自然疼惜,又很惶然,情绪十分矛盾。有时他光是看叶修一眼,竟都能看出点无力回天之感。而叶修浑然不觉,仍然十分八面玲珑,央政的文件与革命党的举荐信,他都处理得滴水不漏。他甚至还能有空经营感情,抽空将近郊庄园的地址告知周泽楷,归程时先行电报一封,通常回家就能看见周泽楷乖乖在起居室端坐等待,这时再凑上去,如寻常爱侣般耳鬓厮磨一番,互相心疼几句,再没有更滋润的了。


近几日南京的学子书会要响应南方游(哦)行,就算革命闹得不如南边热烈,罢课罢不出磅礴气势,也要无所畏惧纷纷踏上街头巷尾,高举横幅,先声势浩大地来一场游说过瘾。街口人山人海,叶修坐在轿车后排,手里夹着半根香烟,没精打采地观望车窗外一阵阵人潮涌动。


他看了一会儿,抱怨道:“就这几张稿子几句话,这帮孩儿得嚎多久,堵得没完没了。”


前排的司机显然是央政帝党的忠实拥护者,闻言立刻忿然附和:“是啊!瞧瞧这满大街的,成何体统!”


“嗯,是挺没规矩的。”叶修敷衍道,从胸口内兜掏出怀表查看时间,又随意地放回去,“等他们闹完再走吧,我把这沓文件看完,你去街口停稳别动。”


司机应了一声照办,叶修伸手将军装领口最上方的两颗风纪扣解开,活动手腕,捻起一支水笔在稿纸上写划起来。他一张一张耐心翻看,许久后才抬起头来,心情不错的模样。


“小张,麻烦你把这份文件送去政委办公厅。”他将纸张摞齐放进档案袋,递去前排,“车我开回去,你赶紧去吧。”


司机接过去,服从地下车离开。叶修伸了个懒腰,翘起长腿往软皮靠背上一仰,两手交叠覆上小腹,阖起眼皮打起盹来。天快晚了,不久便日薄西山,霞光如血泼洒,红线穿透玻璃车窗,浸进来,全染在叶修一头黑发上,他睡得不算沉,几声轻微的“咚咚”便将他拉回现实。


“小周?”叶修眼里的迷蒙迅速褪干净,他坐直了,隔着车窗冲外面的周泽楷露出笑容,用口型询问,“会开车吗?”


周泽楷直起腰,微笑颔首。他绕过车尾去开前门,乖乖坐进驾驶室,叶修伸手递上漆铜钥匙,体贴地接过他脱下来的制服外套,顺便扒着椅背赠上香吻一枚,周泽楷欣然接受,侧过脸方便他亲,问叶修道:“这次很麻烦?”


“是啊。”叶修没否认,也没有要细谈的意思,他笑着回问,“怎么,小周想我?”


“想。”周泽楷也没否认,连说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浪漫都无,他发动汽车,直截了当要求道,“叶修,指路。”


“这么急?急着回去做什么?”叶修凑过来问,“急着操我啊?”


周泽楷被他招到,一下心跳如鼓,面上倒还稳稳的:“是。”


“好巧,我也很想小周。”叶修笑了,从后面亲了亲周泽楷凉冰冰的耳廓,“小周,先汇报一下今日战果?”


周泽楷倒也痛快:“规模算大,镇压力度……不比南方。”


叶修哦一声,把下巴搁到周泽楷的肩头上:“照你这么说,那帮警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前天……”周泽楷顿了一下,“有四个学生……”


“怎么了,被带走了?”叶修离开他的肩膀,“关到哪里去了?”


周泽楷摇摇头:“不知道。”


南方的火燃得越是热烈凶猛,首都采取的措施就更要狠辣无情。想来这四个学生要杀给猴看,只能有去无回了。就算这样,你也要去钻这个套?


周泽楷知道此时他的表情定然不会很好看,不用刻意发挥演技,眉头必是以最悲戚的姿态拧住,嘴唇必是以最为难的角度抿起。他担心叶修看出端倪,只能摇头垂下眼,忍一忍心尖抽痛,等蓄足气力再抬头,瞳仁里便只剩下他收拾不了的一束惨淡光点,一跃一闪,油沫般脆薄干瘪地浮起叶修的倒影。


周泽楷忍不住问:“叶修,你能不能……”他没问出来,他想问你能不能别再插手革命。


 “能啊。”


叶修答得干脆,周泽楷猛地一愣,被惊得呼吸慢了半拍,转过身一把箍住叶修肩头,叶修吃痛,以为他是紧张,半真半假“哎哟”了几声,安抚道:“放心小周,能救出来。”


……能救出来?


周泽楷这才像被敲醒一般,回神了,他陡然松手往后一退,背脊与后脑“嘭咚”一声撞上车门,疼得表情都轻微扭曲。


原来叶修与他根本是背道而驰,所言之物,没有半个字扯上联系。


叶修见状,像被逗笑了,伸手揽住他后颈,不轻不重揉起周泽楷的后脑勺:“做什么这么激动?”


“……”


周泽楷喉头发紧,发不出声音,他将头埋进叶修颈窝里,片刻后才轻声说道:“没事。”


 


四个学生在两天前被捕,这两日说是演讲游(哦)行,倒不如说是请(哦)愿抗议。政府不做任何解释,不仅不放人,还对外宣称要进行审讯,众学生大怒之下要延长游行时期,革命者大多热血激昂,领头的几个学生代表当机立断,要在九号夜里组织抗议游行。局面本就足够难看,毛头小子们白日又遭到政府武力镇压,火上浇油,眼看就快炸了。


可他们自然料不到消息早已走漏,周泽楷清晨接到央政密电,要他在今日密切监视叶修行动,先玩一手守株待兔,九号刚从广州回来的叶修,可谓是一步撞在枪口。


由于情报空窗的缘故,叶修尚未得到消息,周泽楷试探几句,心头大石降下一半,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拖住叶修,只要叶修不去踩这陷阱,那万事皆有转圜余地。


汽车驶进庄园大门,穿过草坪中线的大道,稳稳停在洋房门口。阶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花床,种的是杜鹃,拥簇着开得很盛,花心一点是软腻的奶黄,花瓣向着四周明艳地翻开,是最鲜亮的虾子红,一朵一朵随着暖风摇摆,毫不吝啬地溢出清甜馨香。


叶修推门下车,拉着周泽楷登上台阶,进屋上楼后极有自觉地直接去了浴室。周泽楷将外套挂上衣架,他原地站了一会儿,踱步到宽大透亮的落地窗前调整情绪,无聊地远眺风光。


窗外是一片延绵花田,花期未至,看不出种的是什么,只剩苍绿哀青的荒野。青葱颓败的绿意沿着坡度起伏,越过远处爬满野草的歪斜篱笆,义无反顾奔着天际红日,涌到庄园外面去了。


周泽楷看入神了,眼球刺痛起来,他刚闭上眼,叶修带着潮气的发丝就扫在他的颈窝,又迅速退开,周泽楷回神转头,如梦初醒似的看向房间中央。


叶修穿着松垮的衬衫,稍长的下摆随意扎进裤腰,他转过身背对着夕阳与周泽楷,一手捧书,一手夹烟,赤着双足踩在雪白绵软的羊毛地毯上,轻快地向前踱步,一步一步往前远行,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


周泽楷忍不住出声喊他:“叶修。”


叶修侧过头来:“嗯,怎么?”


“外面……是什么花?”


“现在不告诉你。”叶修贼贼地一笑,“仲秋九月,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好。”


周泽楷垂下眼睛,离开落地窗前,走回室内,在一旁的柚木软皮沙发上坐下来。嫣红晚霞华丽地铺陈在地,叶修的脚背很白,上面青色的血管也被镀上一层薄红,他涉水般踩着残阳血光走近周泽楷,将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分开腿跨坐到周泽楷腰上。


“小周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周泽楷摇摇头,双手扶上叶修单薄的腰,隔着一层布料慢慢摩挲,十足的暗示意味。



“没有。”他说,“想你。”




二段肉走你 


天色渐暗,浓郁的深蓝瀑布一般冲刷着巨大的落地窗,最终将天边残余的红霞全部覆盖掉了。晚风携带一盘白玉挂上天幕,再向四周随意撒开大片脆黄的星子,周泽楷抱着叶修从沙发做到地毯,再做到床上,铺天卷地的欢愉也像瀑布,盖掉所有揣测猜疑。


似乎这样的夜晚真的只适合相爱,其他的事,都再没有发生的理由与机会。


 


>>>


 


周泽楷从未有过如此诡异难言的感受,交欢带来的激烈快慰还没从神经末梢消褪,冰凉透骨的森冷便从神经元重新翻涌上来,二者互不相容,又覆盖不掉,在每一根神经脉络上火热冰寒地交织碰撞,将神智冻实成砖,又一桶岩浆浇下来,在他脑中“滋滋”烫出烟火,太阳穴处尖锐苦涩的绞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掰碎砸烂了。


他也许是像犯了癔症那样,又或许是像棺中起尸那样,姿态怪异地离开叶修湿软滚烫的身躯。但实则不然,他的动作其实很流畅,毫不拖沓,双臂一撑直起腰来,长腿一跨,便已稳稳立在床边。


叶修腿软,没办法了,只能扣着扳机对准他,慢了几拍才在天鹅绒的软被上跪好。他一手撑住床沿,前倾身体,再将枪口重新抵上周泽楷的脑门。


“如何啊?”叶修笑了,“小周,有什么说法吗?”


周泽楷垂下眼睛,片刻后,又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没有。”


叶修才不信,一撇嘴:“你说没有就没有,逗我玩哪?”


周泽楷也不接茬,语气平静地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还用问,当然是从见面起就在怀疑了!”叶修也干脆,“刚才接电话的时候确定的。所以说啊,年轻人,还是嫩了,经不起诱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叶修。”周泽楷打断他,“你骗我。”


“你不也骗我呢嘛?”叶修奇怪地看着他,一边蜷紧双腿,漫不经心抵抗着身后的滑腻感,“你看,你当初出现在马场就是个骗局,你一来就设计我,怎么好意思说这话啊?我说为什么央政来了电报非让我去围猎不可,你自己算算,这么一场玩下来,到底谁亏?”


“……”周泽楷无言以对,半天挤出两个字,“不是……”


然而他说不下去了。不是?不是什么?


总不能说他动了真情,发现自己真的爱上叶修了吧……谁信啊。


他看着叶修的眼睛,那是很清明的一种颜色,显然叶修拎得清着呢,还挑着一边眉毛看回来,有点隐怒不发的感觉,但周泽楷硬是从这不发的怒意里看出两分得色。他还是觉得叶修可爱。


但他也知道,他和叶修,就要结束了。


这是真正的时代洪流的力量,吞天沃日,避无可避。他们是身陷革命巨变中精密的齿轮,牵一发动全身,天生不是滋养情爱的沃土。爱情就算是颗钻石,对叶修来说也可有可无。


于是盖因他觉得可有可无,就全扔给周泽楷了,周泽楷稀里糊涂地接过来,却不幸被策反俘虏,还差点忍不住帮着叶修数钱。


可惜听起来还是太玄幻,周泽楷自己都不信,遑论叶上将。


叶修似乎正是这样想的,看着周泽楷不错眼,他没有表露什么,心里其实莫名其妙的,不明白为什么牌都摊了,周泽楷还拿这种眼神看他。


叶修也用眼神示意他,你看着我干嘛,说话。


周泽楷于是挣扎了一下:“叶修,你就没有信过我?” 


叶修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一阵无语,很不理解周泽楷为何这样问似的皱起眉头。他想了一下,不回答是与否,只是模棱两可地问:“这很重要?”


周泽楷挺直背脊,下颚收紧了,选择沉默以对。


叶修看着周泽楷,没辙了,无奈了,两个人互相对望,互相都不吃对方那套了。


“小周,人是可以独自存活的。”叶修腿都跪麻了,索性下了床,走过来,表示不陪周泽楷玩了,“不管是什么年代,如何境况,都是可以的。”


周泽楷抿紧嘴唇,哪想用力过猛,血色都被他抿掉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错了。”叶修波澜不惊地说,“你的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


 


周泽楷醒来时觉得浑身酸痛,胸腔轻微震颤,肌肉绵软无力,是注射麻醉剂的后遗效果。他歇了一会儿,掀开眼皮,向下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把雕花木椅上,身上穿着简单长衫,双手被反缚在后。他腰侧被冰凉的扶手铬得刺痛,周泽楷蹙着眉坐正,打量起周遭情况。


房间西侧立着两只足有人高的玻璃书柜,旁边是矮一点的金丝楠木桌,长方形的桌面上依次列着翡翠鼻烟壶与象牙注生像。东面是一方斑竹小屏风,蜿蜒折拉立在暗红色的地毯边缘,上头的纱面绣着月下兰,在这中西合璧的房间里,硬是生拉硬拽出一点风月的味道。


他依然在叶修近郊的庄园里,在一个他没有来过的房间。周泽楷看一眼旁边,四角桌上还放着一盏腾着热气的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把眼神交付给天花板,顶上壁纸的花纹看得腻味了,就索性闭目养起神来。


叶修也没有把他放置太久,石英钟走过半小时,有人推门进来。


叶修径直朝他过来,周泽楷余光瞥见他怀里似乎抱了个什么东西,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只波斯猫,鸳鸯眼好似两汪清泉,雪似的一团,温顺地团在叶修臂弯里。


叶修走到他面前,一松手,猫轻盈落地,绕着他裤脚赖了一圈,到地毯上打滚去了。周泽楷收回眼神,叶修伸手将桌上冷透的茶水倒掉,新沏一盏放回原位,坐在周泽楷对面。


他问周泽楷:“小周,还没想清楚?”


周泽楷这才抬眼看他,没说话,但叶修知道这意思就是表示拒绝。


行吧,又木回去了,叶修也懒得问了,将一张纸单放在周泽楷面前:“那我帮你想,来,手过来,摁个印儿。”


周泽楷这才看了一眼那张薄纸,这一看他僵住了,那是一张任务报告书。


“我不薄情,又比你虚长几岁,就做你个人情,你也不用还我。”叶修交代说,“摁好指印,我帮你上交,你这项任务也算圆满结束。于我没威胁,于你也没损失,不错吧?”


什么叫你帮我上交?周泽楷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什么意思?”


叶修笑了笑,两指覆上纸页边沿,径直推到他眼皮底下,再反向一分,露出报告书后附的另一页纸。周泽楷垂头一看,无语了,果然,附页是一张辞职信。


他不用细看了,这两张纸上的内容无非就是:任务完成,叶修没有问题,他自愿辞去中央特务局职位,转投直系叶氏麾下。


叶修断他后路来了。


周泽楷想明白了,还没来得及产生什么别的想法,忍不住先佩服起叶修来。他很震惊,他的心还滚烫着,数小时前还如同烙铁,可叶修只用一个眼神,两张薄纸,就让他的心变成冰块。


叶修见他不动,也不催,去一边逗猫玩了,他抱着猫站在周泽楷面前,一下一下轻柔地摸。那猫打哈欠,伸懒腰,尾巴一甩一甩,像极叶修。周泽楷看了一会儿,忽然出声说:“叶修,你是帝党上将。”


“对啊,”叶修奇怪道,“怎么?”


“这是谋逆……”


“哎别瞎说啊,你有什么证据?”叶修怎么可能怕这种威胁,一天七八十次耳提面命着呢,“我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怎么就是谋逆了?你还睡帝党上将呢,你不也是?”


周泽楷:“……”


叶修不以为意:“你辞职之后,就是个干干净净的革命派大学生,过段时间,我押送你离开南京……”


周泽楷听到这,才给出点反应,他问:“押送?”


“照你给的剧本,帝党上将与革命院校的学生领袖,不就是押送与被押送的关系?”叶修笑笑说,“如此一来,不光你能把身份重新洗牌,我也顺便沾个光,洗清嫌疑。三百条人命换你我通身清爽,很划算吧?”他还似笑非笑地,“小周,真是多亏你了。”


周泽楷:“……”


他没话说了,让他去跟叶修磨嘴皮子,比捆着他让猫挠他还为难人。面前的这个叶修看起来有一点薄凉,还有一点造作,拿腔捏调的,周泽楷见过的,但那时叶修不是对他。从前叶修对他向来都很纵容。


“你猜不到现在外面有多乱吧?”叶修说,“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亏得这条导火索,就是蹦一点火星,也很快就能燎遍全国。三百个殉道者,还不够激怒一头猛兽?”


周泽楷垂下眼,他不吭气,叶修也不急,把茶盏挪到自己面前,手指拨弄起云纹描金的盖子,他挺讲究地把茶末辟去一边,不紧不慢地端起来呷了两口。


盏和盖互相撞击出清脆的响声,周泽楷这才像被喊回了魂,眼神从地毯抬到叶修脸上。他想,原来叶修并不会感激,不会感激他以这种方式救他的命,他想讨他的欢心,应该去救那三百个学生……即便是灯蛾扑火,以卵击石,他也应该万死不辞。


但如果那样,叶修怎么办?


周泽楷想了想,觉得或许是他自作多情,叶修做事,怎么会不留后手呢?或许真的是他一厢情愿,以为人离了人,就不能独自存活。其实事实并不是这样,谁没有谁都不会怎样的。


他想通这一点,心口压下的钝痛突然就轻了,周泽楷不去想叶修了,他觉得愧疚与惋惜——为了那三百个无辜的魂灵。他知道这是心理暗示放大后的效果,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感覆盖,偏重转移,但他不想管了,毕竟也没人喜欢上赶着偏要让自己难受。


因为他确实做错了。


叶修慢吞吞地喝完那盅茶,他端得太久,手在轻微地颤抖。叶修把茶盅搁回桌上,刚抬头,周泽楷乌漆漆的眼珠就对了上来,像上过膛的枪口,森然逼视着他。


“成交。”他对叶修颔首,甚至还有两分倨傲的味道,他客气地说,“叶修,劳你费心。”


鲜红新血如同一层精巧的红宝石薄壳,纤脆如蝉翼般覆在白皙的指腹,血丝填入指纹缠绵着洇开,拓印出一分生生不息的嫣红。周泽楷将指尖庄重地压向白纸,亲自把这份生生不息缓缓摁灭。 


 


此后接连数天,周泽楷连叶修半条影子都没见着,等他在茶几上偶然看到一沓呼天抢地的革命报纸,才明白过来,他又被叶修给放置了。


也难怪,两边都有他,出了大事自然要忙得脚不沾地。周泽楷反应过来了,也不刻意去想了,反常地发觉自己竟然还能在这座庄园内行动自如,随便往哪,都没人敢拦。他可以睡叶修的卧室,可以随便挑地方看书,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往最外的铁门走,他就像个透明人,就在叶修身边被蒸发掉了。


周泽楷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动心思逃了,既然没人拦,一走了之多痛快——不仅痛快,还很气人,气得叶修团团转。周泽楷一想到这就笑了,记起那只和叶修很像的猫。


可他看见大门就敞开在他眼前,突然又想通了。


因为他确实没有真的想过要跨出去,跨出去,离开叶修,然后再不回头。


周泽楷花了三天时间,一丁点一丁点慢慢地游逛这座庄园。有着巨大落地窗的卧房,典雅简洁的客室,华灯溢彩的大堂,他都去观光旅游,顺便使用了一番。走廊上许多房间落了锁,他进不去,于是将每一扇门上漆铜的红木把手通通摩挲一遍。然后是外头修剪平整的草坪,草坪外围绕的白石栏杆,铺着红砖的小道,周泽楷本来还想再绕路去背面那块不知名的花田看几眼,却发现通往那里的铁艺花门被铁链紧紧缠着,上着铜锁。硬闯挺没道理,他只好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遗憾地作罢了。


至此,整座庄园都留下过他的身影了——周泽楷当打发时间,或许又是还怀着侥幸,他臆想,在他离开后,若叶修能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想念,也能通过这些留在空气中的印记传达给他,好让他知晓。


 


等周泽楷这不算事的事情忙完了,叶修百忙之中,也终于挤出一点空闲。


七月流火,夜晚的天空晴朗无翳,上头缀满蛋油黄的星子,风也是酥暖的,温温和和在耳畔刮擦出清脆低吟。叶修下了轿车,将军装外套递给司机,直径上楼来找周泽楷。


“小周,等得不耐烦了吧?等我换身衣服,咱们就出发。”


周泽楷从落地窗前回过身,他看了叶修一眼,没有多问,沉默地走到门口,摆出乖乖等待的架势。这里他也没有什么东西好带,不在意的不关他事,在意的他带不走。他倒也不觉得忐忑,输也从容,周泽楷当然有这魄力。


叶修也不避讳,就在房间中央将衬衫长裤换下,取一件素淡长衫,盘扣扣好,把捋去耳后的碎发拨出,走出来拉他的手。周泽楷往走廊外侧移了半步,避开了,他不动,示意叶修先走带路,叶修一愣,笑了。


“怎么这么有礼貌?”叶修拍拍他肩,越过他,“走了,下楼上车,我们去火车站。”


他这样说,周泽楷也笑了。他不跟叶修拉锯,也不在意叶修暧昧的态度,点一点头,干脆利落迈步下楼,然而楼下并没有汽车待命,他疑惑地看回去,叶修冲他一笑,指了指远处半匿在夜色中的铁门。


“走出去,黄包车。”叶修笑他,“你以为还能开车送你去车站呢,美人,还嫌自个儿不够惹眼?”


周泽楷:“……”


这是在调戏他么?周泽楷觉得叶修这人太神奇了,但他学乖了,不再费神去琢磨,只保持沉默,温顺听话,跟着叶修穿过草坪,往门外走去。


夜晚的浦口火车站并不冷清,铁艺路灯暖黄的光晕下,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叶修在后头付钱给拉车的师傅,周泽楷不想挡路,于是先一步跨上台阶。


街道两边是整整齐齐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宽厚的枝叶蔽去夜空,有一些枯黄的卷叶纷扬而下,稀稀拉拉歪倒在石板路面上,没由来便营造出一圈令人胸腔酸涩的离别氛围。


周泽楷看了一会儿,心想叶修付钱的动作也太过拖拉,他转头回去看,突然僵住了。


叶修不见了。


他身后除了说笑路过的陌生行人,什么都没有。


没有叶修,没有灯,没有花,过了几秒钟,连颜色也没有了。


周泽楷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巨大的恐慌就先一步攫住了他。原来惊惶恐惧等等情绪,真的可以同狂潮海啸那样,霎那间卷席掉所有理性。这是深埋在本能里的畏惧,是被踩了的猫尾巴,被甩上岸的鱼,拉扯得太突然,就会直接越过自制力,瞄准了情绪因意外而裂开的豁口,然后往外疯狂挤涌。


周泽楷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机械僵硬地转动脖颈与眼球,他甚至不敢寻找。他慢半拍地想,万一我找不到,该怎么办?


“小周?怎么了?”


这问句又轻又短,此时却无疑是一支唱给他的救恩歌。周泽楷迅速看向声音来处,叶修正站在他侧后不远的石阶上,手上提着一只深棕色的锁扣皮箱。周泽楷愣愣看着他,无暇思考这只皮箱从何而来,里面装着什么,他只觉得,要是现在他不去碰叶修一下,下一帧画面里要变成幻影消散的,不是叶修,就是他。


他这样想,就这样做了。叶修两侧的手臂被箍得生疼,周泽楷将他拥得很紧,紧到肋骨仿佛都要穿透胸腹,再镶嵌到另一具身体的肋骨中去。


“干嘛啊这是,大街上搂搂抱抱的,不害臊啊?”叶修手里提着箱子,一时放不开,又摸不清状况,满脑门问号,“小周?小周?”


周泽楷要被名为“失而复得”的狂喜占满了,虽然他知道这是“复得”的假象,但他已经在几秒钟的时间里想明白了。人是可以独自存活的——那又怎样,他更愿意和叶修在一起。他要和叶修在一起,生也好,可以一起养养猫,死也好,那就埋在洪流里。


“叶修……”


“在呢,怎么了啊?突然跟抽风了似的,怪吓人的。”


“别离开我……”


梧桐叶打着旋儿追着微风往前挪移,站前的遮雨廊下满是旅人。叶修听了这话,没声儿了,过了一会,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拍了拍周泽楷的背。


“现在说这话,迟了点吧。”


周泽楷有些无措地松开手臂,往后退开一步。


“我先送你进站。”叶修笑了笑,他将那只皮箱往上掂了掂,又从袖兜里取出一张车票递给周泽楷,周泽楷接过来看,竟然是开往广州的。


“换洗衣物,纸笔书册,我都帮你准备好了。字条放在右边的夹层里,等到了地方,你就拿出来,给接应的人看。”


周泽楷又下意识地接过叶修递来的皮箱,或许是怕两人走散,又或许是为了节省时间,叶修索性拉起周泽楷的手腕,带着他穿过拥挤的候车室,跨越两道废弃的铁轨,登上中央落满梧桐树叶的月台。无边的夜色当中,乌皮的蒸汽火车喷着白汽,鸣笛悠长悦耳,清亮地传去很远。


“过去了就不要再联系我了。”叶修站定了,还不忘向周泽楷千叮万嘱,“你若平安最好,要有什么意外,也不必着急,我都知道,我帮你处理。你在广州好好呆着,如果……”


“叶修。”周泽楷不想听这些,打断他,“我爱你。”


“我知道。”


“我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小周。”叶修伸手来帮他整理微皱的衣领,他比周泽楷稍微矮上一点,他俩并肩而立,好似是一双年轻学生,“时间不早了,快上车吧。”


“我爱你。”


“我说我知道,没听见啊?”叶修快被气笑了,教育周泽楷,“这时候话多了,以前怎么没见你天天说?要是有下一世,我来找你赔罪,这样行了?还听不听话了,还有人在监视我呢,我总不能让你……”


这不是忽悠人吗!这个承诺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承诺。叶修所有欺骗他的动机与挣扎的结果,现在都陈列在周泽楷的眼前了。他将他从污黑恶臭的漩涡中拔离,然后送走——


“叶修……”


周泽楷还没被叶修的语气带跑,又实在再思索不出什么深情又哀婉的辞藻,他看着叶修,看得再深,也知道他不可能真的把叶修烙进瞳孔里带走,他喊了几声叶修的名字,又觉得这样远远不够。


“叶修,那下一世……”他配合了,承认了,妥协了,最终轻轻地说,“别骗我。”


叶修应了:“不骗你,这次我真不骗你。”


 


之后的故事,也没有什么趣味可赏,从来风月曼妙、纸醉金迷的金陵城,一夜间忽然少了许多风花雪月的绮丽,多了许多乱世国祸的残忍。


央政独大,叶修几乎就要只手遮天,解散议院,逮捕学生,帝党的每一份狼子野心,他都恪尽职守发挥得淋漓尽致。南京诸多事宜,天高皇帝远,周泽楷有心无力,再难插手。但尽管如此,每一个传闻辗转过数百公里的距离传到他耳边,他都能抽丝剥茧理清叶修的意图与目的。都不是好事,叶修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逆行倒施,催使帝党自我毁灭,倒退消亡。周泽楷甚至不需细想,也能知晓,叶修恐怕不能善终了。


而他却只身被困广州,天各一方,思而不见,求而不得,面对一条汹涌澎湃的历史洪流,束手无策。


 


九月中旬,南京中央政府灭亡,再如何的庞然大物,也颓然消弭在无情的时代旷野中。铁路封锁令解除,周泽楷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启程,动身返回南京。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雷厉风行地直接回到近郊庄园。周泽楷站在长街尽头,望着对面足有三人高的漆铜铁门,忽然觉得近乡情怯。


这里其实完全不算是他的“乡”,这个词用得不恰当,因为那里面已经没有他要找的人了。风在吹,风里还有秦淮河的香味,周泽楷手足发冷,极不自然地推开门扉。


仅仅两月光景,一座堂皇雅致的庄园便可破败至此,草坪杂草丛生,花床干枯疏落,颓败腐烂的树叶落满走廊过道,大厅的雕花木门也被贴上封条。人去楼空,似乎早已无活物在住。


周泽楷走进去,也不在意裤脚沾上灰尘,他将外庭内院仔仔细细搜寻一遍,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或许是在找叶修的痕迹,又或许是在找他自己的痕迹,他知道这里什么也没有,但他一定要找点事做,否则便没有什么东西再能支撑住他,让他在这片野草恣生的天堂里,完成简单的行走动作。


周泽楷穿行过杂乱破败的花圃,来到树篱尽头的铁艺花门,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那把满是铜绿的锁被打开了,与同样老旧肮脏的铁链一起蜷缩在铁门门脚。


像是有谁特地为他打开枷锁,为他留一道门,等他来赴一场九月花约。


周泽楷梦游似的推开爬满锈迹的铁门,他将视线聚焦扩散,一瞬间似乎有浓稠的鲜血泼溅着覆上虹膜,将天地全部涂上夺目逼人的嫣红。


在他眼前,壮烈的浓紫与血红引燃了近处树篱,燎原千里,一路摧枯拉朽烧到山坡下面去了。猩红的火星点在花蕊,将小巧饱满的花瓣蚕食殆尽在焰苗之中。它们开得轰轰烈烈,似乎天地间已无他色,只剩下这绝顶孤独与寂寥的秾稔花朵,要将整个世界燃为灰烬。


似乎真的有灼热气浪具象化地朝他扑涌过来,周泽楷有错觉要站不稳,他回过手,撑住身后全是斑驳血锈的铁栏,逼迫自己不要把视线移开。


这片荒原,烈焰流火般盛开着美如艳歌的欧石楠。


一如命运,随波逐流,骨离肉散。


 


>>>


 


尾声


 


周泽楷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不大记得了,但就照这残余在胸口浓郁的压抑与悲怆,大概不会是什么美丽的故事。唯一有印象的是,在梦的结尾有一片开满凄艳花朵的广袤荒野,不知是什么花,开得极其瑰丽,残血似的顺着整个山头流淌,把天际也染得绚烂通红。


他睁眼时,浓艳的血色尚未褪去,还残留在视网膜边缘,头顶冰冷的白炽光倾洒而下,坚硬的光刺毫不留情地戳醒他的神识。周泽楷动了动肩,迷朦打量起四周,神游很久,才回了魂——他正靠在训练中心休息室的软布沙发里。团队磨合特训结束之后有点困倦,他顺便窝在这里打个小盹。


他站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推开房门到走廊上去。四周的光线由惨白换为暖黄,周泽楷有些不适应地闭上眼,黑白密麻的雪花在眼睑内炸开,然后晕散,逐渐变为一片虚无。这时有人朝他过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周泽楷听见了,忽然背脊发僵,他缓慢地掀开眼皮,朝走廊另一头看去。


是叶修。


“小周?发什么愣呢?”


叶修拍了拍他的肩,悠闲地问了一句。他并没有要等周泽楷回答的意思,招呼完这一句,就与他错肩而过,往前走了。周泽楷愣愣看着,莫名其妙背心发冷,他的心像是坠进了幽深冰窖,被冻成了实实的一块,又被摔砸在地,惨烈地碎成粉末。


他跟着转身,手足无措地,呆呆望着叶修的背影,发不出一点声音。


或许是他的眼神过于专注有存在感,叶修回头了,看见周泽楷,他忽然露出纳闷的表情。接着他折回来两步,一把扣住周泽楷的腕骨,将他往前轻柔地拉拽。


 


“问你发什么愣呢?”


叶修又问了一遍,朝他粲然一笑。


“我找了你半天了。”






Fin.


好了终于发出来了我去隔壁舔米迦了大家回见!!!!!!!!!!!!!!!!!

他是龙——2

花上白露:

布鲁斯是一条龙。


 


终年照顾布鲁斯的是只彬彬有礼的秃鹫,也许这么形容一只秃鹫会有点儿奇怪,但是这位秃鹫管家就是如此的有涵养。他的名字叫做阿尔弗雷德,听起来尽管像个冒失无礼的年轻人,可事实上他既善良又勇敢,是位待“龙”谦和、谈吐高雅的绅士。


 


只是有时候勇敢的过头了。


 


尽管布鲁斯很想称赞他衣冠整洁得体,可无奈阿尔弗雷德的发际线的确并不是非常争气。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毕竟他是只秃鹫,从名字来看,这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克拉克找了点东西吃,他赤着脚站在礁石上,身无长物,除了一堆七零八碎的花朵,靴子早就湿透了,脱开了线,彻底成了一块皮革,风与水齐齐欢呼着将这块皮革带走了,连反应的机会都没留给克拉克。


 


龙在天上盘飞着,没多久落了下来,像是只巨大的蝙蝠一样倒在龙骨上,发出很轻微的哀鸣,当然这哀鸣只是对于龙而言,如果是寻常的人来听,约莫会觉得是震耳欲聋的怒吼。克拉克很想关心一下同类,但是他现在是个人类,不能随便的飞来飞去,龙是非常有地盘意识的生物,他变成原型只会激怒对方跟他打上一架。


 


女巫的不怀好意并不只是针对克拉克,还有这条龙。


 


对方显然是被咒语强行催化成龙形,骨骼的剧烈变化在初期会带来令人发狂的痛楚,头顶有些微秃的鹫鸟从海平线上掠过,轻轻落在了巨龙的脊背上,它叼着几串果子,把巨龙的背当做石头,用喙啄得粉碎,龙的哀鸣渐渐减轻了,慢慢的就消失了。


 


天光渐明,海天一线的交界处露出不太明显的鱼肚白,海雾朦胧,克拉克拎着一长串的鱼,袖子挽到了胳膊上,腰间别着牧羊女的长笛,像个俊美的渔夫多过博学多识的吟游诗人,他从怀里掏出火石,在巨大的岩石背面生起了火堆,那些零碎的花朵被当做了燃料,一点点的落下去,焚成了灰烬。


 


火并不太大,礁石上可以捡到的东西不少,包括潮湿的木板,海风透着咸腥的气味。


 


克拉克将鱼开膛破肚,有那么一瞬间又觉得自己是个屠夫,他把鱼洗的干干净净,内脏顺着流水推了出去,被底下的游鱼争前恐后的吞吃了。


 


伪装成人的龙有些遗憾的看着它们,想象起了自己化为原型时一头扎进去的场景,他有些愉快的微笑了起来,露出洁白又闪闪发光的牙齿。他很喜欢海草的味道,也不讨厌鱼肉,可是做人太麻烦了,他们实在是很容易生病,这让克拉克不得不让自己也看起来就像个脆弱的人类。


 


他已经习惯这么做了。


 


……


 


龙的寿命很长,长到有时候布鲁斯也记不太住自己到底今年多少岁了。


 


阿尔弗雷德就更别提了,他连自己的年头都数不清楚,哪能记得住布鲁斯的,他们盘桓在龙骨上看那个在烤鱼的人类。


 


龙的气息不太稳,骨头的更变让他很不痛快,心情自然也没有多好,但是他仍然觉得有点新奇,批评里稍微带点苛刻的赞赏意味:“他听得懂龙语。”


 


龙当然不叫布鲁斯,他的名字是一个又长又臭又难念的发音,可是变成人类的名字,就显得优美简洁的多了,森林跟布鲁斯都行,听起来总比像是在咆哮要好得多。他靠在龙骨上,人类还在忙活,看起来狼狈又快乐,眼睛亮得像是夜间的星辰。


 


人类看起来很健壮,也很乐观,他看见龙并不畏惧,足以证明他的勇气;听得懂龙语——哪怕念不出来,也能够证明他的博学;他并不是一个害怕孤独的人,更不见得无法独自生存,在布鲁斯见过寥寥可数的愚蠢人类里头,算是出类拔萃的一个。


 


秃鹫扑扇着黑压压的翅膀,满怀愉快的凝视着人类。


 


“他看起来挺不错的。”


 


听起来有那么点戏谑的玩笑意味,但又充满了遗憾。


 


人类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对于龙而言,就像是夜空里的星星,闪耀的再美丽,一夜之间就会坠落。


 


“等过了这段时间。”


 


布鲁斯疼得有点瓮声瓮气的,轻轻的说道:“他就得离开。”


 


人是无法跟龙生存在一起太久的,两个种族天差地别的生活方式,已经足够对这个健康快乐的人类形成威胁了。


 


更何况这还是个蠢到会唱龙之歌的人类。


 


人类的年纪已经有点儿大了,布鲁斯在好转一些之后就变成了人形,他裹着破破烂烂的船帆当做裤子,露出苍白的近乎嶙峋的四肢,他的容貌看起来有点傲慢,这是变成人的缺点,远没有他作为龙时看起来那么强壮跟危险,但是却很方便他藏匿起来。


 


布鲁斯像个夜行生物那样躲在了山石的隐蔽处,人类坐在石头上哼着歌,烤鱼发出滋滋的香气,阿尔弗雷德抓了抓他一头乱发,叹息听起来有点悲伤。


 


阿尔弗雷德并不是一只多愁善感的秃鹫,因为那样会让他的羽毛掉的更快,但是今天他由衷的感觉到了悲伤,来自于对人类短暂寿命的伤感。


 


人类不会活得太久,也许在布鲁斯下一次蜕皮之前,他就已经死去了,就像眨眼之间转瞬即逝的风,还没来得及记住,就已经消散了。


 


真可惜,他这么可爱。


 


布鲁斯只觉得头皮有点痛,然后他看见了一双蓝汪汪的,像是海水般的眼睛,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年轻与美丽。


 


人类正傻乎乎的对他招手。




TBC……大概吧